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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报记者 彭光灿 文

2010年1月，当农历新年的气息开始弥散之时，一场风暴式的网络整风运动也正在悄然席卷全国。其标志性事件之一，便是分贝网CEO郑立因在经营行为中涉黄被捕。

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电脑维修员，到闻名全国的网络财富新贵，再到身陷囹圄的阶下囚，重庆人郑立仅仅用了7年时间。这让人不得不感叹网络世界的神奇与凶险。

无论如何，作为中国网络的中坚力量，那些由“郑立们”这批80后网络新贵所创造的神话，仍在激励着大量年轻人向网络商业进军。如何避免走入那些路标上标示着财富的歧途，是每一位网络创业者必须审慎思考的问题。

　　亿万富翁是个传言

郑立30年的人生轨迹，宛如一颗烟花———在极短的时间内带着炫目的光芒直线上升，华丽绽放。之后便急转直下，堕入黑暗。

2009年8月24日，是这颗烟花光华散尽的日子。湖北“071”专案组警察来重庆找到郑立，给他戴上手铐。从这一刻起，这位曾经的80后网络新贵，由CEO沦为阶下囚。“郑立”这个名字，为更多人所熟知。

如果说还有人比郑立更难以接受这一巨大的心理落差，那这个人只能是黄美容。在郑立被捕后很长一段时间，这位母亲食不甘味，夜不能寐，成天盘算着如何洗刷掉儿子身上的罪名，让他早日重返社会。

2010年1月16日，经过几分钟的敲门之后，屋里的黄美容才迟疑着将门拉开一道缝，向记者表示“我们对这事没啥好说的”。

不过，她终于还是被说服，答应让记者进屋“随便聊聊”。

这套位于渝中区某小区的住宅约有100平方米，屋内装修算不得豪华，但却拾掇得井井有条。能够看出，目前郑立父母的生活已基本恢复正常。

黄美容是在郑立被抓到荆州之后，才接到湖北警方电话通知的。郑立被捕至今，她还从来没有与他取得过直接联系。平时，郑立在家也少有谈及公司的事，因此她对儿子公司的经营状况并不太了解。

郑立出事后，郑家在短短三个月内先后聘请了3名律师。第一位律师是熟人介绍的，但郑家发现这位律师对相关法律条文不熟，于是改请了一位据说人脉很广的律师。这位律师到荆州去了一趟后，建议他们在当地另请了一位律师。

“我现在最大的期盼，就是想他快点有个结果，哪怕进监狱，也比呆在看守所强。”黄美容有些忧虑地说。

这是黄美容在儿子出事后首次直面媒体。自打郑立事发后，黄美容便深居简出，尽量避开和记者打交道。

这种回避，缘于她讨厌媒体以“亿万富翁”以及“三个月买了辆奥迪A6”等措辞，来定义郑立。更重要的是，她认为媒体频繁的曝光，会让公众关注的焦点集中于郑立一人身上，从而给司法机关造成压力，不利于对郑立的判罚。

“如果郑立真是亿万富翁，我们早住别墅去了，还能住在这里？”黄美容的言语中，流露出媒体的不满。她说，此前媒体的报道中，对郑立的相关描述多有不实，甚至连其基本身份信息也有误———郑立出生于1980年，而非媒体普遍报道的 1982年。

实际上，郑立离“亿万富翁”的标准，尚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。直至案发，郑立还长期住在公司附近的租赁房里，只是周末才回家。郑家现在这套房子，也是5年前他们位于鹅岭的老屋拆迁后才买的。

和众多年轻人一样，这位去年领到结婚证准备购房结婚的“亿万富翁”，甚至也一直在为持续上涨的房价而焦虑。

黄美容说，那辆奥迪车，的确是郑立买的，不过是申请的贷款。

“你说‘亿万富翁’买个奥迪A6，还需要贷款吗？”她问。

　　不一样的人生起点

有媒体将郑立的成功与堕落，归结于他对物质的极度渴望，称郑立自幼“家境贫寒”。对此，黄美容同样不认可。

她说，自己和丈夫一直在石油单位工作，间或还做点小生意。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，但家境在工薪阶层中也算中上水平。上世纪90年代中期电脑尚属奢侈品的时候，他们便给上初三的郑立买了一台价格不菲的电脑。

如果时光可以倒流，黄美容想必不会为儿子买下这台电脑。因为郑立踏入IT行业，这台电脑扮演着启蒙老师的角色。有了自己的电脑，郑立很快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打游戏和上网，开始钻研起电脑硬件、程序编写以及网络架构。

高中毕业，郑立依据自己的兴趣，选择了川大计算机专业。尽管只考上专科，但在那个高校还未全面扩招的年代，能考上大学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
郑立还有一次机会与IT业擦肩而过。大学毕业后，黄美容夫妇曾为他铺好了两条路，一是进部队，二是进石油单位。对于多数郑立的同龄人来说，这两个选择无疑都可以成为人生金光大道的起点。

不过，郑立偏偏拒绝了父母的安排，执意要自己创业。他曾自己开了一家只有8台电脑的小网吧，不过生意却一直不好。关掉网吧后，他干脆跑到电脑城当起了电脑维修员，拿着微薄的收入，背着包走街串巷。有时候，他也靠在网上卖狗和帮人做网站赚点小钱。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女孩，这个大专生或许不会在后来走上IT业的神坛。

郑立的命运，在2002年出现了转机。一天，他无意中打开一个论坛，有人在论坛上贴了一首自唱的歌曲。这位叫香香的女孩籍籍无名，嗓音却并不亚于某些当红歌星。郑立的第一感觉是，这种声音放在网络的角落，是一种浪费。

经常为香香捧场的郑立，很快和她成为了好朋友。他主动提出，帮香香建立一个个人网站，这是当时当红明星才有的待遇。

郑立通过香香，结识了一大帮实力不俗的草根歌手。郑立发现，他们有着明星的潜质，却只会唱歌，不懂录音、不懂网络、不懂包装和炒作。

“如果为这些才华横溢的歌手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，一定会大受欢迎。网站也可以通过唱片公司与歌手签约、彩铃下载等模式盈利。”郑立为自己的金点子兴奋不已。

2003年6月18日，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试运行后，郑立和几位伙伴共同推出一个专为草根歌手造星的网站“华娱网”，域名www.163888.net。

华娱进入鼎盛之年

华娱网的出现，犹如网络上突然诞生了一个巨型KTV。长期以来一直在苦寻出路的草根歌手、原创歌曲骤然间找到了一个自我展示和推广的空间。华娱网的访问和注册会员增长量，顿呈井喷之势。

华娱网原有的服务器架构很快不堪重负，需要升级。郑立决定向注册会员收取会员费来解决这个问题。

尽管每年60元的会员费在免费网络时代并不算低，但华娱网的拥趸们仍趋之若鹜。开张仅仅两个月，郑立便用收来的会员费更新了服务器硬件。

2004年，香香、东来东往、杨臣刚等一大批网络歌手通过这个平台，从幕后走到台前。《猪之歌》、《老鼠爱大米》大量后来风靡一时的原创歌曲，也通过这个平台从网络走进现实。

华娱网名声大噪，这个年轻网站的崛起，引来了世界最大风投公司IDG的关注。 2004年10月，这个曾投资腾讯、搜狐的风投界大佬，爽快地划拨给了华娱网两百万美元的风投资金。2005年2月，华娱网公布的一份数据显示，其注册会员已经超过两百万。

得到风投资金的郑立如虎添翼，他踌躇满志地将华娱网搬到北京发展，并开始独立开发网络歌曲录制软件“K8”。

郑立的朋友郑汉林至今仍很记得，对软件开发并不在行的郑立，曾为了K8软件的开发，专程登门向他请教。“他做事要求很高。其实像华娱网这样的音乐网站，完全没有必要独立去开发一个软件。”

郑汉林是重庆另一家知名网站“重庆人才网”创始人。郑立的公司与郑汉林的网站紧邻，两人又是“家门儿”，关系走得比较近。

在郑汉林眼中，郑立是个做事极端认真、且又非常刻苦的人。当郑汉林的重庆人才网还是一个免费的个人网站时，郑立的华娱网在业界已经名声鹊起。

年纪比郑立大两岁的郑汉林打心眼佩服这位执着的小弟弟。他说，郑立工作起来很拼命，尽管在办公室附近就有住处，但他还是经常在办公室通宵加班。

机遇加上勤奋，郑立的事业在2007年之前基本是一帆风顺。百度百科上，郑立的公司大事记中，2006年是华娱网鼎盛之年。这一年，该网注册用户达到1200万，网站与多家知名媒体、公司联合打造多项活动，获荣誉无数。最重要的是，国际风险投资商阿尔卡特又向其注资600万美元。
竞争者抢食蛋糕来势凶猛 业界航母遭遇冰川撞击

八面埋伏难突围 分贝网一头撞上高压线

　跟风网站前赴后继

2006年，表面风光无限的华娱网，开始遭遇竞争对手的群起阻击。网络的一大特点就是跟风，华娱网成功之后，国内一大批类似网站立即跟进。它们吸引注册会员的杀手锏只有两个字———免费。

免费策略，成为网络上后来者迅速上位的法宝。当年，淘宝正是依靠这招击败易趣，坐上了行业的头把交椅。新近风靡的“360”杀毒软件，也是凭借“免费”二字，从金山、瑞星、卡巴斯基等老牌杀毒软件的重重包围中成功突围。

郑汉林说，像华娱网这样的音乐网站有两个天生的弱点，一是运营成本比其他网站高，这缘于音频文件通常比文档文件大，占用服务器空间也更大；二是会员的忠诚度低：想展示才华，想出名，平台当然是多多益善，况且这些平台还不要钱，大家何乐而不为？只要有一定的资金支持，这些网站就会不断地吸引天娱网的拥趸转投门下。

尽管华娱网凭天时之利占据着大量市场份额，却也禁不住众多跟风者前赴后继的蚕食。此时的华娱网，就像一艘巨大的航母，在众多鱼雷快艇的不断攻击下，开始变得难于招架。

年轻的船长，自然不甘一手打造的巨舰陷入如此窘境，郑立千方百计地维持着网站运转。一段时间，他曾试图引进职业经理人来解决危机，但未获成功。2006年，华娱网竞标李宁公司品牌主题音乐成功，无疑又给郑立打了一针强心针。不过，这曲被李宁公司采用的《一切皆有可能》，最终没有让华娱网重振雄风变成现实。

华娱网这份大事记，到2007年6月18日告一段落。阶段最后的记录显示，华娱网更名为分贝网，域名同时由www.163888.net更改为www.fenbei.com。而三个月前，高调进京的华娱网已黯然撤回重庆。

郑汉林说，一个声誉良好的产品，往往最忌讳换掉顾客耳熟能详的品牌。之所以将火爆的天娱网更名为陌生的分贝网，郑立还是考虑到网站的长远发展———“华娱”二字与域名“163888”基本是风马牛不相及，不利于产品进一步推广。

即便是在经营状况出现困难的状况下，郑立仍一心想把分贝网做成国际性的大网站。他曾忠告把网站定位于“重庆”的郑汉林：“网站要做就全国性、国际性的，千万别做区域性的。”

郑立的这一观点，曾被他多次提及。猪八戒网副总裁丁然仍记得，当年自己在媒体当记者，邀请郑立作为嘉宾与网友对话。郑立反复向大家阐述他的经营理念：“我向重庆做网站的站长们提过N次，互联网是一桩不受地域限制的生意。”

2008年4月，郑立最后一次作为正面典型接受媒体采访，他高调地表示“（竞争对手）都死掉了，已经被我打死了，拿着望远镜也看不到！”

　　联手涉足高危业务

“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一旦达到一定高度，他就会想方设法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，不愿再跌下来，哪怕抓住的是一根高压线……”对于郑立后来的事情，郑汉林如此评价。

无论郑立是否愿意承认，也不论他事先是否清楚，视频聊天业务是根高压线———事实上，他已经把这根线挽成了圈，然后套向了自己的脖子。

在IT界业内，大家都知道视频聊天属于那种游走于法律边缘，“见效快、收益高”的高危业务。丁然说，视频聊天网站的出路只有两条，一条是大赚一笔，然后洗手上岸销声匿迹；另一路，便是“死如郑立”。

2008年6月，经营已经举步维艰的郑立找到以前的合作伙伴戴泽焱、刘峻松，一起开发视频聊天软件。此时的郑立，已经决心涉足这个高危领域，拯救危机重重的分贝网。

戴泽焱是重庆彩蓝科技有限公司CEO，刘峻松则经营着重庆聚乐网络有限公司。3名 IT精英强强联手，经营视频聊天业务的计划很快付诸实施。

戴泽焱、刘峻松的公司，与郑立的重庆访问科技公司在当年12月签订战略合作协议，由刘峻松提供视频聊天软件技术，郑立和戴泽焱提供网站架构，正式向视频聊天领域进军。

据警方透露，截至2009年9月，重庆共有注册视频网站域名112个，其中属于郑立等人合作经营的视频网站域名就达76个。客户无论通过这76个域名中的任何一个登陆，实际都是进入的一个网站，和同一批主播小姐聊天。3家公司还斥资数百万，在两百余个色情网站上投放广告链接。

2009年6月，郑立或许意识到了高压线的威力，主动关闭了网站的视频聊天业务。黄美容说，郑立还曾为此专门写过一份声明，表示自己与视频聊天业务无关。

对郑立而言，这次停业无疑让已经走上绝路的他，又有了一次逢生的机会。他的面前，摆着丁然所说的那两条路。不过，郑立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，网站的视频聊天业务很快被重新开启。

分贝网的百度百科大事记，在2009年4月被续接。那是湖北荆州市公安局接到举报，称“丁香成人社区”网站有全脱裸聊内容的时间。在这起公安部督办案件中，郑立等人网站经营裸聊的犯罪行为很快浮出水面。

　　主播小姐私自露点？

身陷囹圄的郑立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，重启视频聊天业务，压力主要来自搭档戴泽焱。而戴泽焱则一直强调，他与郑立是上下级关系，公司组织的是“视频聊天”业务，而非“裸体视频聊天”业务。之所以出现违法行为，都是由于主播小姐为了得到更高的提成，私自露点造成。

涉案被捕的网站主播主管何佳透露，下属主播小姐收入由“底薪+提成”构成。通常情况下，这些底薪只有800元的主播小姐提成能达到30000多元。即便是业绩很差者，提成也能拿到6000多元。何佳的收入与主播们的业绩挂钩，月薪通常有10000-20000万元。

从主播、主管的收入，不难一窥网站高层的获利。警方公布的数据显示，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，这些视频聊天网站的注册人数高达317万元，郑立等人因此获利1980万元。不过郑立称，由于开支巨大，公司获得的净利润只有约50万元。

一幕网络神话在延续了7年之后，终以悲剧结局谢幕，走下神坛的郑立被打入另册。

郑汉林认为，郑立死于社会的捧杀以及管理经验的欠缺。

20多岁的郑立，曾经站到一个令人羡慕的高度。但其实华娱网的成功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郑立想出了一个好点子。他的执著与勤奋，只是在为成功锦上添花。

在藏龙卧虎的互联网，聪明人不唯独郑立。先行者稍不留神，便会为后来者赶超。在社会的聚焦、媒体的追捧之下，郑立潜意识中已经忽视了成功中的偶然因素。他认为只要自己肯努力，就能把业务做得更大，华娱网走向国际指日可待。

尽管网络创业不乏一夜暴富飞黄腾达的先例，但多数情况下，订立阶段性目标仍是最稳妥之举。猪八戒网在创业伊始，便谨慎地提出“月收一万，解决吃饭”、“月收两万，请客吃饭”的阶段目标。如今，这家网站已经能月入30万，超越前辈成为国内最大的威客网站。

当危机降临之时，习惯了站在高处的郑立为了保持这个高度而病急乱投医，终于给自己和网站带来了更大的灾难。

管理经验的欠缺，是造成郑立失败的又一大因素。即便事到如今，郑立仍认为自己被抓得很冤。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，不停地为自己辩解。他最“重要”的一条理由是：公司已经规定主播小姐聊天一定不得露点，是主播小姐们为了私利频频违规。而作为总经理，他不可能24小时监督着每一位下属。

郑立的辩解，恰恰反映了他自身管理经验的缺乏。他至今仍没有搞明白规章制度与领导责任是两回事。按照郑立的逻辑，某地如果出现重大安全事故，官员都是不用负责的。因为安全生产的规章制度已经制定，官员们更不可能24小时瞪大眼睛俯瞰着辖区的每个角落。